媒體報導

文：郭育祥（自律神經失調症協會理事長）

　　在門診、辦公室，或只是日常聊天中，越來越常聽到類似的描述：

　　「最近很難靜下來。」
　　「腦袋一直在轉，卻又什麼都沒做完。」
　　「明明沒有發生什麼大事，卻一直覺得累。」

　　這些狀態，經常被歸類為情緒問題、抗壓性不足，或單純的生活習慣不佳，例如長時間使用數位裝置、作息失序等。

　　然而，如果我們把視角拉遠一點，從人類大腦的演化與生理功能來看，這些感受或許不是偶發的個人問題，而是一種高度普遍、且與現代生活結構密切相關的現象。

　　問題可能不在於「你撐不撐得住」，而在於——我們正在用一顆為遠古環境設計的大腦，生活在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刺激世界。

一顆沒有跟上時代更新的大腦
　　人類的大腦，是一個極其精密、卻也相對保守的器官。在解剖結構與基本運作模式上，它在數萬年內並沒有出現劇烈改變。

　　
　　這顆大腦原本被設計來處理的，是相對單純卻攸關生存的問題，像是「環境是否安全？」、「是否需要立即反應？」、「是否該逃離或防禦？」…因此，它對「變化」、「新刺激」、「潛在威脅」特別敏感。
　　
　　在原始環境中，這是一種優勢——警覺得越快，活下來的機會就越高。但進入現代社會後，大腦面對的刺激來源，性質已經完全不同。不是猛獸的腳步聲，而是手機螢幕亮起的提示；不是短暫而明確的危險，而是長時間存在、卻沒有清楚終點的壓力與責任。

　　從大腦的角度來看，它並不具備判斷「這些刺激其實沒有生命危險」的能力。它只知道：刺激很多、切換很快、不能鬆懈。

當警戒成為日常：自律神經正在承受什麼？
　　在生理層面，這種長期維持警戒、隨時準備反應的狀態，並不是抽象的感覺，而是由一套具體的系統在負責調節——自律神經系統。
　　
　　自律神經的功能，是在「應付外界需求」與「身體修復」之間，維持一種動態平衡。當環境需要警覺時，它會啟動動員；當情況解除後，它也應該協助身體回到休息與恢復的狀態。

　　問題在於，當外界刺激長期存在、又缺乏明確的結束點時，這套系統就會持續偏向「應付模式」，而難以順利切換回原本負責修復與放鬆的狀態。於是，身體並不是沒有休息，而是沒有真正進入「可以安心休息」的生理條件。

從偶發警報，到長期待命
　　在生理運作上，大腦一旦感知到環境需要警覺，就會啟動一套以應變為核心的系統。這套系統的目的，是讓人快速反應、集中注意力、提高生理動員能力。

　　關鍵在於，這套機制的設計前提是：短時間使用，事情結束後就能關閉。但現代生活的特徵，恰恰相反。

　　工作訊息沒有明確的上下班界線；社群互動帶來即時回饋，也伴隨比較與回應壓力；資訊更新速度極快，卻很少真正「處理完畢」。結果是，大腦很難接收到一個明確的訊號：「現在安全了，可以放鬆。」

　　於是，原本用來應付短暫狀況的警戒模式，逐漸變成一種長期運作的背景狀態。

當警戒成為常態，身體會怎麼回應？
　　在這樣的狀態下，許多人開始出現一些高度相似的感受與變化：即使休息，也很難真正放鬆；睡眠時間足夠，卻醒來仍然疲憊；專注力變得破碎，對小刺激特別敏感。

　　這些狀態，往往被直覺地解讀為「心理問題」。但從生理角度來看，它們其實更像是一種長期動員後的耗損反應。重要的是，這並不代表大腦「出錯」或「失控」。相反地，它顯示的是：大腦正在一個高負荷環境中，努力維持運作。

　　換句話說，不舒服本身，可能不是弱點，而是一種過度盡責的保護反應。

不是退化，而是落差過大
　　如果把時間尺度拉長來看，這種現象其實相當合理。人類用了極漫長的時間，才進化出現在這樣的大腦；但資訊科技、生活節奏與社會期待的改變，卻在短短數十年間快速發生。

　　這種速度上的落差，使得許多生理系統，來不及「重新校準」。結果不是立刻生病，而是慢慢累積成一種普遍卻難以言說的不適感。用一句話來形容，也許可以說：系統本身沒有壞，只是長期運作在超出原本設計負荷的條件下。

在快速世界中，重新看待「慢下來」
　　在快速、密集、幾乎沒有真正空白的現代世界裡，我們很容易把所有的不適，都解釋成個人的問題。但從大腦與生理運作的角度來看，許多焦躁、疲憊與難以放鬆的狀態，其實反映的是一件更單純、也更普遍的事——負責在「應付」與「恢復」之間切換的自律神經系統，長期被卡在警戒的一端。

　　這並不意味著身體出了什麼嚴重的錯。它更像是一種提醒：當環境持續要求人類保持清醒、回應、切換與承受，生理系統也需要被重新理解，而不只是被責備。

　　或許，真正值得被重新思考的，不是「我們為什麼撐不住」，而是這樣的生活節奏，是否真的符合一顆為生存而生的大腦。理解這一點，不一定立刻改變現實，卻可能是我們在這個高資訊時代，重新找回平衡的起點。

原文刊載於《關鍵評論網》標題為：〈現代人的焦躁內幕：當一顆「求生存」的大腦，遇上永不休止的資訊世界〉